• 西安包装盒价格联盟

    散文品读 约瑟夫?布罗茨基【美国】:战利品(一)

    只看楼主 收藏 回复
    • - -
    楼主
      



    本期“散文品读”推介的是布罗茨基的《战利品》,将分两次连续推送。约瑟夫·布罗茨基(Joseph Brodsky; Иосиф Бродский),美籍俄裔诗人,1987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作为白银时代彼得堡诗歌传统的直接继承人,布罗茨基的诗歌既典雅深厚,又先锋冷峻,被公认为二十世纪最重要的俄语诗人之一;与此同时,他又是一位杰出的英语散文作者,他的两部散文集《小于一》(Less Than One, 1986)和《悲伤与理智》(On Grief and Reason, 1995)先后获得包括美国国会评论奖在内的许多奖励,并在世界文学界获得良好口碑。






    太初有肉。 更确切地说,太初有二战,有我故乡城的被围困,有那场大饥荒,它夺走的生命超过殒于炸弹、炮弹和子弹的人之总和。在围困战快结束时,有了来自美国的牛肉罐头。我觉得好像是“斯威夫特牌”的,虽说我的记忆可能有误。我初次尝到这罐头的滋味时,年方四岁。

    这或许是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第一次吃肉。然而,我记得更牢的却并非那肉的滋味,而是罐头的形状。高高的方形铁盒,一侧附有一个钥匙状的开罐器,这些罐头显示出某些不同的机械原则,某种不同的整体感受。那把开罐钥匙卷起一圈细细的金属铁皮,罐头便被打开,对于一位俄国儿童来说这不啻一个发现,因为我们之前只知道用刀来开罐头。整个国家还靠钉子、锤头、螺母和螺栓支撑,我们的生活也多半仍以此为基础。因此,始终无人能向我解释这些罐头的密封方式。甚至直到如今,我也未能完全搞清楚。我当时总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妈妈开罐头,只见她摘下开罐器,掰开小小的铁舌头,把铁舌头穿进开罐器上的小孔,然后一圈又一圈地转动开罐器,神奇极了。

    在这些罐头的内涵早已被消化排泄之后的许多年,这些高高的、四角圆滑(就像银幕!)的罐头盒,这些两侧印有外文字母的深红或褐色的罐头盒,仍旧摆在许多人家的书架和窗台上,有些被当作审美对象,有些被当作储物筒,可以用来放置铅笔、改锥、胶卷、钉子等杂物。它们也时常被用作花瓶。

    我们后来再也没见到这些罐头,无论是它们胶冻状的内涵还是其外形。它们的价值与时俱增,最终成了儿童贸易中越来越稀罕的东西。这样一个罐头盒可以换得一把德国刺刀、一根水兵腰带或一个放大镜。它们锋利的边缘(当罐头盒被打开之后)曾割破我们许多人的手指。不过,我在三年级时已骄傲地拥有了两个这样的罐头盒。



    如果说有谁能自战争获益,那便是我们这些孩子们。我们不仅活了下来,而且还获得大量可供浪漫想象的素材。除了大仲马和凡尔纳提供的那些普通儿童食粮外,我们还具有一些男孩子们十分热衷的军事装备。我们尤其热衷这些装备,因为我们的国家赢得了战争。

    但奇怪的是,较之于我们胜利者红军的装备,敌方的武器却引起了我们更大的兴致。德军飞机的名称,诸如“容克”、“斯图卡”、“梅塞施密特”和“福克沃尔夫”等,我们时常挂在嘴边。“施迈瑟式冲锋枪”、“虎式坦克”和“合成食品”等也是如此。大炮是克虏伯造的,炸弹是法本公司的奉献。孩子的耳朵对非同寻常的奇异声音总是很敏感。我相信,使我们的舌头和意识迷恋这些名称的并非真实的危险感受,而是某种听觉诱惑。尽管我们有足够的理由去仇恨德国人,尽管国家的宣传也始终在强化这一立场,我们通常却不称德国人为“法西斯分子”或“希特勒分子”,而称他们为“德国鬼子”。这或许是因为,我们见到的德国人全都是战俘。

    同样,在四十年代末于各地建起的战争博物馆里,我们也看到了大量德军装备。这是我们最好的游览项目,远胜过看马戏或看电影,若有我们退伍的父亲领我们前往(我们中间有些人的父亲还健在),则更是如此。奇怪的是,他们很不情愿领我们去,但他们会非常详尽地回答我们的提问,如各种德国机枪的火力或各种炸弹的弹药型号。他们之所以不太情愿,并非因为他们试图远离战争的恐惧以保持宁静的感受,也不是由于他们试图摆脱对死去友人的回忆,摆脱自己因为活了下来而有的负疚感。不,他们只不过看透了我们愚蠢的好奇心,不想对此加以鼓励。



    我们健在的父亲们,他们每个人自然都存有某些战争纪念品。这或是一副望远镜(蔡司牌!),或是一顶带有相应标志的德国潜艇军官军帽,或是一架镶嵌着珠母的手风琴,或是一只银烟盒、一台留声机,或是一个相机。在我十二岁的时候,我父亲突然拿出一台短波收音机,让我欣喜若狂。这是一台“飞利浦牌”收音机,它能收到世界各地的电台,从哥本哈根到苏腊巴亚。至少,这台收音机的黄色调台面板上标出了这些城市。

    这台“飞利浦”收音机就当时的标准看相当轻便,是一个十乘十四英寸大的褐色塑料匣子,带有上面提及的黄色调台面板和一个用来显示接收信号好坏的绿色信号装置,这装置如猫眼一般,绝对让人着迷。如果我没记错,这台收音机只有六根阴极管,一根两英尺长的普通电线便是它的天线。但这造成一个困难。把天线挑出窗外,这对于警察而言只有一种意思。要把你的收音机连到楼上的公共天线上去,这需要专业人士的帮助,而这专业人士便会反过来对你的收音机表现出不必要的关注。总之,人们不该拥有一台外国收音机。解决方式就是在你房间的天花板上弄出一个蛛网般的装置,我就是这么做的。当然,我无法利用这种装置收听到布拉迪斯拉法电台,更遑论德里电台。不过,我当时既不懂捷克语也不懂印地语。BBC、美国之音和自由欧洲广播电台的俄语节目也受到干扰。不过,还是可以收听到英语、德语、波兰语、匈牙利语、法语和瑞典语的广播节目。这些外语我全都不懂,但这里有美国之音的“爵士乐时间”,其音乐主持人就是世界上最美声的男中低音歌手威利斯?考诺沃!

    仰仗这台褐色的、像旧皮鞋一般锃亮的“飞利浦”收音机,我第一次听到英语,第一次踏进爵士乐的万神殿。在我们十二岁的时候,挂在我们嘴边的那些德国名称开始渐渐地被这样一些人名所替代,如路易斯?阿姆斯特朗、杜克?埃林顿、艾拉?菲兹杰拉德、克里夫特?布朗、斯德内?贝切特、迪安戈?瑞因哈德和查理?帕克。我记得,甚至连我们的步态都发生了某种变化:我们高度俄国化骨骼的各个关节也开始“摇摆”起来。看来,在我们这一代人中间,我并非唯一懂得如何很好使用那两英尺普通电线的人。

    透过收音机背面那六个对称的孔洞,在收音机阴极管闪烁的微光中,在由焊点、电阻和阴极管(这些东西像语言一样难以理解,在不断生成新的意义)构成的迷宫中,我认为我看到了欧洲。收音机的内部看上去永远像一座夜间的城市,到处都是斑斓的灯火。当我在三十二岁时真的来到维也纳,我立即觉得,就某种意义而言我似乎很熟悉这个地方。至少,在维也纳沉入梦乡的最初几个夜晚,我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似有一只远在俄国的无形之手拧上了开关。

    这是一台很结实的机器。一天,见我终日沉湎于各种广播频道,父亲怒火中烧,把收音机摔在地板上,收音机散架了,但它仍能收听节目。我不敢把它拿到专门的收音机修理铺去,而试图利用胶水和胶带等各种手段来竭尽所能地修复这道如同奥得河-尼斯河界线 的裂痕。但是自此时起,这台收音机的存在状态始终是结构松散的两个笨重部分。当阴极管坏了,这台收音机便寿终正寝,尽管有一两次,我曾私下在朋友和熟人那里找到替代配件。即便它成了一个哑巴盒子,也依然留在我们家,与我们这个家庭共存亡。六十年代末,人人都买了拉脱维亚产的“斯皮多拉牌”收音机,这收音机带有一根拉杆天线,内部装有许多晶体管。诚然,这种收音机的接收效果更佳,携带也更方便。不过,我有一次在修理铺看到它被打开的背板。我所能说的就是,其内部看上去像是一张地图(公路、铁路、河流和支流)。它不像是任何一块具体区域,甚至也不像是里加。



    但最重要的战利品当然还是电影!电影有很多,它们大多是战前的好莱坞产品,在其中出镜的有埃罗尔?弗林、奥丽维娅?德哈维兰、泰龙?鲍威尔、约翰尼?维斯穆勒等人(我们在二十年后方才弄清)。这些影片讲述的大多是海盗、伊丽莎白一世、黎塞留等等,与现实毫无干系。最接近我们时代的影片,即由罗伯特?泰勒和费雯丽主演的《魂断蓝桥》。由于我们的政府不愿支付电影版税,因此影片开头通常并不提供剧组人员名单,也不显示剧中人物或演员的姓名。影片放映通常是这样开始的。灯光渐暗,银幕上会出现这样一行黑底白字:本片系伟大卫国战争期间的战利品。这行字会在银幕上闪烁一两分钟,然后电影便开始放映。一只手持一支蜡烛,映亮一张羊皮纸,纸上出现一行俄文字:罗亚尔海盗,或是船长血,或是罗宾汉。之后或许会出现几行交代故事时间和地点的解释文字,同样是俄语,但常写成花体字。这自然是一种偷窃,可坐在观众席上的我们却毫不在意。因为我们一边阅读字幕,一边追踪剧情,正忙得不可开交呢。

    这样或许更好。银幕上没有剧中人物及其扮演者的姓名,这反而使这些影片获得某种民间文学般的匿名性,具有某种普适性的味道。它们更能影响我们,控制我们,胜过那些新现实主义作家或“新浪潮”的所有产品。没有剧组人员的名单,这也使这些影片呼应了那个时代的典型特征,当时是五十年代初,即斯大林统治的最后几年。我敢说,仅仅那一组《人猿泰山》影片即已为解构斯大林体制发挥了重大作用,远胜过赫鲁晓夫在二十大上以及二十大之后所作的所有报告。

    应该考虑到我们所处的纬度,考虑到我们那些约束公众和个人行为的严谨密实的寒带思维模式,方能理解我们所受到的冲击,当我们看到一位赤身裸体的长发单身男人在茂密的热带雨林中追求一位金发女郎,带着他那只充任桑丘?潘沙之职的黑猩猩以及那根作为交通工具的长藤。外加纽约城的景色(在俄国上映的系列影片中的最后一部),人猿泰山自布鲁克林大桥一跃而下,于是,整整一代人几乎均选择退出,这便是可以理解的了。

    第一件事情自然是发型。一刹那间,我们全都留起长发。紧随其后的是喇叭裤。唉,为了说服我们的母亲、姐妹、姨妈把我们那些千篇一律的战后黑色胖腿裤改成当时尚不为人所知的李维斯牌牛仔裤之直腿先驱,我们付出了多少痛苦、计谋和努力啊!但是我们不屈不挠,而迫害我们的人,即老师、警察、亲戚和邻居等,也同样不屈不挠,他们将我们赶出校园,在大街上逮捕我们,他们嘲笑我们,给我们起了许多绰号。正因为如此,一位在五六十年代长大的男人如今在买裤子时便会感到绝望,他发现所有的裤子都松松垮垮,样式可笑!



    当然,这些战利品影片中也有某些更重要的东西,比如,其中的“一人反抗全体”原则便与我们生长其间的社会所弥漫的公共的、集体主义的情感迥然不同。或许正因为如此,这些海盗们和佐罗们才远离我们的现实,在以一种与原计划相反的方式影响我们。我们明知这些影片不过都是娱乐故事,可它们却被我们当成了个人主义的训谕。一部充斥某些文艺复兴时期道具的影片会被一位普通观众视为服装剧,可它在我们看来却是一份关于个人主义之优先权的历史证据。

    一部影片若展示了自然场景中的人,便注定具有某种纪实价值。联想到印刷书页,人们会觉得黑白影片更具纪实性。在我们那个封闭的、更确切地说是密封的社会里,我们自这些影片的获得与其说是娱乐不如说是信息。怀着怎样的渴求,我们紧盯着银幕上的塔楼和城堡、地库和沟壕、格栅和密室啊!因为我们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些东西!于是,我们便把这些纸质模型、这些好莱坞的纸板道具全都当作真实的存在,我们关于欧洲、西方、历史以及其他许多东西的概念,在很大程度上始终源自这些画面。以至于我们中的一些人后来被关进监狱后,仍常常向那些从未看过这些战利品影片的狱警和难友转述影片的情节以及他们记住的细节,以此换来微薄酬劳,改善一下自己的伙食。



    在这些战利品中,人们偶尔也能撞上真正的杰作。比如,我就记得由费雯丽和劳伦斯?奥利弗主演的《汉密尔顿夫人》。我还想提一提当时还很年轻的英格丽?褒曼出演的《煤气灯下》。地下产业很是小心翼翼,有时在公厕或公园里,可以从一位可疑人士的手里买到一张明信片大小的男女演员剧照。一身海盗打扮的埃罗尔?弗林是我最珍贵的收藏,我在许多年间一直试图模仿他高昂的下巴和能独自上挑的左眉。后一个动作我始终未能模仿成功。

    在结束这段马屁话之前,请允许我在这里再提及我与阿道夫?希特勒的一个相似之处,即我年轻时对札瑞?朗德尔的迷恋。我仅见过她一次,在那部名叫《走上断头台》的影片中,该片写的是苏格兰女王玛丽一世。我只记住了影片中的一个场景,即她那位年轻侍从把脑袋放在他在劫难逃的女王的美妙大腿上。在我看来,她是有史以来出现在银幕上的最美女人,我后来的趣味和偏好尽管相当得体,却依然是她的标准之翻版。若是历数自己那些不成功的罗曼史,奇怪的是,最令我心满意足的居然正是这一段。

    朗德尔好像在两三年前死于斯德哥尔摩。此前不久,她推出一张流行歌曲唱片,其中一首题为《诺夫哥罗德的玫瑰》,作曲家名叫罗塔,这一准是尼诺?罗塔。其旋律远胜过《日瓦戈医生》中的拉拉主题,歌词幸好是德语,因此便不用我操心了。演唱者的音色近乎玛琳?黛德丽,但她的演唱技巧却更胜一筹。朗德尔的确在歌唱,而非朗诵。我时常想,德国人听到这样的旋律后便不再会齐步向前迈进了。细想一下,我们这个世纪创造了太多的伤感作品,胜过此前任何一个世纪,这个问题或许应该引起我们更多关注。或许,感伤作品应被视为一种认知工具,尤其在面对我们这个世纪巨大的不确定性的时候。因为感伤的确与痛苦血肉相连,是后者的小弟弟。我们大家均有更多的理由待在家里,而不愿齐步行军。如若你只能听到那十分伤悲的旋律,那么哪里才是你行军的终点呢?



    我觉得,我这一代人是战前和战后这些梦工场产品的最忠实观众。我们中的某些人一度成为痴心影迷,但他们迷上电影的原因却或许与我们的西方同龄人有所不同。对于我们而言,电影是我们看到西方的唯一机会。我们对情节自身毫不在意,却关注每个镜头中出现的实物,一条街道或一套房间,男主角汽车里的仪表盘或女主角身着的服装,以及他们活动于其间的空间和场景。我们中的一些人已完全可以确定影片的拍摄地点,有时,仅凭两三幢建筑我们便能区分热那亚和那不勒斯,至少能区分巴黎和罗马。我们把那些城市的地图装进脑海,时常会因让娜?莫罗在这部影片中的地址或让?马莱在另一部影片中的住处而争得不可开交。

    不过,如我之前所述,这一切均发生于稍后的六十年代末。再后来,我们对电影的兴趣便开始逐渐降低,当我们意识到那些电影导演与我们年龄相仿,他们能告诉给我们的东西也越来越少。此时,我们已成为成熟的图书读者,成为《外国文学》杂志的订阅者,我们去电影院的兴致越来越低,我们意识到,去了解你永远也不可能居住的那些地方是毫无意义的。我再重复一遍,这一切是后来才发生的,当时我们已三十出头。


    (未完待续)



    原载《世界文学》2013年第6期


    版权所有,转载请注明出处。



    举报 | 1楼 回复
    安徽体彩